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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第09:达夫弄·醇文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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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3月15日 星期五 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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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
  □ 杨琳茵

  雨后,天阴沉沉的,透着寒气。校园里,小路两旁的柏树,在风中倔强地挺立。呈一字型排开的二栋平房内,莘莘学子正埋头苦读。

  突然,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,循声抬头,只见父亲饱经沧桑的脸略显疲惫;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,衣服上的褶痕,格外显眼;青筋凸起的双手,捧着一个蘑菇形的印花搪瓷罐。

  父亲会在校园里出现,这太出乎意料。要养活一家八口,他有太多的农活要干。

  我带着父亲,来到校园一隅。父亲揭开了搪瓷罐盖子,麦香就从挤挤挨挨叠在一起的馄饨中蒸腾开来,荡漾在校园的天空。父亲取了个馄饨让我品尝。馄饨放进嘴里,竟然是温热的!天气寒凉,路途遥远,搪瓷罐又极易散热,我的味蕾还能感受到馄饨的温热,这太不可思议!我忘了馄饨是什么馅的,也忘了滋味如何,只有那温热的感觉,刻在了心里,一直不曾忘怀。

  我仿佛看见父亲一步一滑,沦陷在漫漫无尽头的红泥路上。这种红泥,未收干前,格外粘脚,“叭叽”“叭叽”,步步紧跟。想要挣脱它,就得觅一石块,在上面使劲刮蹭,刮下几坨泥,才能换得片刻轻松。若继续前行,它又会如影随形地缠着双脚。父亲那军绿色的球鞋,就这样染成了红色,裤脚上也沾满了星星点点的红泥。

  寒风凛冽。几只鸟儿栖息在路边光秃秃的枝干上,它们默然凝视着这位深一脚,浅一脚,努力前行的男子。它们奇怪地发现,他的外套,扎成了包裹状,他用胳膊将包裹紧拥在胸前,生怕有些许闪失。到底是什么奇珍异宝,值得他如此小心翼翼地呵护?事隔四十年,在同一学校读书的妹妹回忆说,那是牛肉馅的馄饨,咬一口,味极鲜,嘴生香。

  爱子女,父亲总是竭尽所能,对他人,又何尝不是如此?

  那年春天,邻居家来了一位亲戚,一个文弱的后生,面容清秀,皮肤白晰,遗憾的是精神上出了点状况,他竟跑到后山去轻生。父亲得知后,旋即冲向后山,寻遍了角角落落,才将“自挂东南枝”的后生及时解救。父亲独自背着他,磕磕绊绊往山下赶。山上长有太多的柴草,父亲的鞋跑丢了都顾不上拣,赤着脚奔走在崎岖的山路上。脚,磕破了,血,染红了脚丫。

  回到家,父亲汗流如雨,腰累得弓成了虾米。母亲心疼父亲,怪他太拚命了。父亲回答说,脚伤会慢慢好的,救人一定要分秒必争。 

  父亲一生命运多舛。

  父亲很小的时候,我的祖父就去世了。挨饿,是父亲的家常便饭。有一次,父亲在院子里发现一个小冬瓜。当时父亲年幼,不知冬瓜为何物,只是觉得这长在藤上的瓜,一定味美;这冬瓜表面的绒毛,吃了能温暖饥寒的肚子,可一口下去,父亲就后悔了,这世上竟然有那么难吃的瓜!

  父亲十岁那年,日本鬼子侵占了父亲所在的村子。一天午后,随着一声枪响,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,跌落在父亲脚前。父亲见是日本鬼子打下的鸽子,猫腰拣起就跑,子弹嗖嗖地从耳旁飞过。父亲拐进一弄堂,躲进了一村民家中。日本鬼子找到了祖母家,逼她交人,终因父亲没敢回家,侥幸逃过一劫。

  十七岁时,父亲参加了解放军,当过勤务兵,也当过报务员,还参加过解放温州洞头岛的战斗。

  父亲复员后,进了杭州的某工厂当了工人。其间生育了六个子女,夭折了一个。

  父亲在山边开垦荒地,种小麦,种蕃薯,种大豆……贴补家用。

  一天,一辆厂车把他及家人强行运回了老家。父亲用开了二十年刨床的手,靠着在部队识得的几个字,拿起了笔,一沓沓装有申诉材料的信件,寄往相关政府部门。受了那么大的冤屈,我只听他抱怨过一句:“做人怎么可以那么坏呢,完全是无中生有!”父亲经过十年锲而不舍的努力,终于拨开云雾见晴日,重回单位办了退休手续。

  时间如白驹过隙。一转眼,父亲便成了太爷爷。团圆的日子,大家围坐在餐桌旁,由于挑食,或怕得“三高”,常把肥肉,皮上带毛的肉,横存桌面。

  孙辈们如此,父亲总是眼疾手快地接住,往自己嘴里送。儿女们如此,父亲会劝说:“带毛的肉吃下去,可以暖肚子。”女婿,儿媳妇如此,父亲当作没看见。

  父亲,也会偏心,他一偏心,便走进了儿媳妇和女婿的心头。

  父亲一生节俭,但遇见有人需要帮助,他不会拒绝,所以也难免上当。

  那天,父亲正在楼下散步,耳边传来喊舅舅的声音。父亲停下脚步,一中年男子拎着个空编织袋赶上前。他对父亲说:“舅舅,我买东西还缺一百元钱,你能借给我吗?”父亲想,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外甥呢!只是出门办事不易,不能让人说借点钱都那么小气,于是,从兜里掏出一百元,还没等父亲把钱递过去,那人抢了就跑,编织袋也不要了。父亲把编织袋拿回家,放在门背后,母亲见门后多了个编织袋,就问怎么回事,父亲把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,母亲揶揄道:“叫你舅舅,你就给钱,叫你老爸,岂不是老底都兜出?”父亲只得讪讪而笑。

  像山那样厚重,坚忍,像老黄牛一样只知耕耘,不计回报的父亲,还是驾鹤西去了。在儿女的心目中,慈善的父亲怎能走得那么猝不及防! 

  夜深人静,黑黑的天空下,惟有滑落的泪珠晶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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